浓烈的酸腐气味伴随着绝对的物理冲量,毫无阻碍地灌进李长生的口鼻。没有法术对冲的轰鸣,只有皮肉接触沸水般细密的“嗤嗤”声。极性胃酸蒸汽像无数把滚烫的生锈铁片,瞬间刮去了他体表刚刚凝结的血痂。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在这一刻完全变成了一片盲区。那些平时能让他一眼看穿天道漏洞的底层代码,在真神最原始、最不讲道理的消化排异机制面前,化作了被强酸融化的一堆浆糊。
李长生闭上眼,眼皮迅速被烫出几个水泡。他没有再尝试调动一丝一毫的高维算力,没有张开任何护盾。
他像一具彻底失去知觉的僵尸,双臂向后反扣,死死箍住背上的黑棺,任由那道深红的排异光束死死钉在自己的眉心。排异狂潮的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他感觉自己正被塞进一个不断收缩的液压机里。
左语黯化作雕像前留下的那层灰白色时空镀层,在蒸汽的冲刷下疯狂闪烁。这层高维时空的最后一点恩赐,仅仅替他扛了三个呼吸,便发出一声极脆的玻璃裂响。
镀层碎了。
滚烫的酸雾直接生扑上他的皮肤。也就是在这一瞬间,他体内沉积的双神本源残渣——那些从死锁漩涡里强行撕咬下来的无主碎屑,被外部的高压蛮横地揉进了他的骨缝。旧的皮肉刚被酸雾腐蚀成烂泥,暴虐的本源就粗暴地从烂泥里催生出新的肉芽。
剥落与重组在他身上快速交替,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错位声。李长生死死咬紧牙关,咽下喉管里泛起的浓烈铁锈味,他的动作变得极其僵硬,像一块没有痛觉的生铁。
废墟边缘,一块尚未完全崩塌的巨大玄武岩后。
三个穿着商盟灰色制服的黄泉打捞客残党正死死贴在地上。他们是薛冷鸢和狄无忌死后,靠着缩在死角才勉强逃过前几波因果冲击的边缘眼线。
“契书废了……管事也死了,阵盘顶上!快!”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打捞客双手控制不住地痉挛,从怀里抠出一面嵌满极品灵石的六角阵盘。
“没用!这根本不是天庭的雷罚手段!”旁边的人眼角剧烈抽搐,指着不远处被气浪掀飞、像块破烂抹布般挂在石柱上的商非白,“你瞎了吗?商老大的因果算盘都炸成了灰,你这破烂阵盘挡得住什么?”
“挡不住也得挡!把灵石全压进去,张开最高维度的防线!”
年长的打捞客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狠狠喷在阵盘中央。
嗡。
淡金色的商盟防线刚刚在废墟中撑起一个半圆形的弧光,甚至连符文都没来得及完全显化。一股微不足道的暗红色蒸汽,顺着崩塌的裂缝渗了过来,轻轻扫过了那道淡金色的光罩。
没有阵法对撞的震荡,没有灵力消融的涟漪。
那层号称能抵御归墟阶强者全力一击的防线,像被烧红铁棍穿透的劣质黄油,瞬间化为乌有。
蒸汽无声地漫过了三人的身体。
那个手里还举着阵盘的打捞客,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喉音。他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垮塌,皮肉、骨骼、连同身上的高阶法衣和残存的灵石,在接触到酸雾的微秒内,直接溶解成了一摊冒着刺鼻气味的血水。
另外两人只往后退了半步,身子便像遇到烈火的蜡烛一般齐刷刷地坍塌下去。
眨眼间,原地只剩下三个还在微微冒泡的浅坑。
真神物理排异的阶级碾压毫无花哨,在这个只认同化与消化的胃袋里,神仙的术法连凡人的一件粗布麻衣都不如。
狂潮中心的挤压力还在极速攀升。
李长生随着混乱的气流不断翻滚,一块房屋大小的星辰残骸擦着他的左肩猛地砸过去,瞬间刮走了一大块皮肉,露出森白的肩胛骨。
他没有低头看伤口,全部的感知都缩在了背后的黑棺上。
随着整个区域被拉入排异通道,周围大荒真神的心跳频率越来越密集。
咚。咚。
每一次沉闷的震动,他都能感觉到背上的棺材在极不自然地发颤。那是红绫作为物理阀门的本能,她在这种同源的物理压迫下,正被强制唤醒最底层的反抗欲。
“别动。”李长生的声线极低,气流瞬间扯碎了他从牙缝里挤出的气音。
为了不腹背受敌,他刚才已经用15阶黑炎化作的锁链,将黑棺的每一道接缝都死死焊住,彻底切断了内外气机的交互。
黑暗闭塞的棺内,红绫苍白的手指死死抠着棺底的木板,指甲边缘渗出黑血。
她能感觉到外面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物理撕扯。她本能地想撞碎最后那点封印,想把煞气导流出去替他挡一挡。但外部的黑炎铁箍像一座大山,将她的力量强行压回了核心。
她很清楚外面面临的是什么级别的扫荡。只要她泄露出一丝属于真神阀门的气息,这道单一的排异红光就会演变成无差别的绝对洗地,李长生必死无疑。
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
红绫闭上眼睛,狠狠咬断了自己的舌尖。
没有任何结印的动作,她将双手交叉,死死按在自己冰冷的心口——那是她与他签订血契的源头。
咔。
她主动掐断了那一丝始终维系着的生命共享链路。反噬的剧痛瞬间撕裂了她的神魂,嘴角溢出大口粘稠的黑血,但她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棺壁内侧,她用精血勾勒的死寂自封阵法彻底闭合。所有的生气、煞气全部收敛,化作绝对的死物。
狂潮中,李长生感觉背上的黑棺猛地往下一沉。
那种时刻牵绊在心头的血脉心悸感,断了。
他背着的不再是一个能随时破棺的绝世女鬼,而是一口重逾千钧的凡铁死物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,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哀伤。在这个连法则都能消化的绞肉机里,他将软弱彻底埋进了心底。既然神不给他路,那他就顺着这头老畜生的肠胃,硬生生炸穿它的脏腑。
“轰——”
脚下残存的废墟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,彻底崩解。
排异狂潮的吸力陡然暴涨。李长生被那道红光死死钉住,整个人像一片被巨浪卷起的枯叶,迎着无底的深渊胃口急速坠落。
周围的视野完全被浓郁到极点的暗红蒸汽填满。高压不断扭曲着他的方向感,他失去了重力感知,只能顺着那股巨大的物理推力往前冲撞。
前方,无数被真神咀嚼后吐出的星辰碎片、古神残骸,在密闭的通道里疯狂对撞,形成了一道没有任何死角的物理绞肉盘。如果就这样直挺挺地撞上去,哪怕他现在的容器修复速度再快,也会被瞬间碾成一滩肉泥。
他必须找一个切入角。
但红光致盲了他的双眼,乱码视野的失效让他完全失去了预判碎片轨迹的能力。
就在他即将一头撞上一块如同山岳般庞大的暗金色残骸时。
后方正在坍塌的废墟中心,突然折射出了一道极其细微、却异样平稳的光。
那是左语黯。
那尊因为时间锚点反噬而化作永恒静止的水晶雕像,在空间崩碎的极限挤压下并没有碎裂。它像一面不沾染任何因果的镜子,将周围杂乱的光线瞬间收拢,折射出了一缕逆向的微光。
这缕微光穿透了浓稠的极性胃酸蒸汽,刚好越过李长生的右肩,投射在了前方风暴中心两股气流交错的极短空窗处。那是两块残骸碰撞前,唯一的物理盲区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那尊雕像。
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,右腿猛地向外一踹,狠狠蹬在了一块擦身而过的碎石上。
借着这微不足道的反作用力,他的残躯在狂暴的气流中强行偏转了半个身位。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,将身体缩成最紧凑的一团,顺着气流的巨大推力,精准地钻进了那道微光指引的切入角。
几乎就在他挤进去的微秒内,身后的暗金色残骸便与其他碎片重重撞在一起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。
没有任何停歇。
大荒真神的超级反刍推力从后方涌来,推着他彻底冲出了废墟的崩塌区。极其刺鼻的蒸汽瞬间淹没了所有的视线,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摄住了他。
砰!
他连同背上的黑棺,被重重地砸了下去。没有坚硬岩石的触感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正在微微蠕动、散发着闭塞恶臭的暗红肉壁。
